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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敏锐的感受力,形成二元对立 ——梁平诗集《时间笔记》审美透视

来源: 中国艺术报         作者:孙思                2020-05-19 13:01:31


梁平的诗,语言轻松明快,云淡风轻的背后,是真实世界的肋骨。生灭、断续、洞穿,这些人生百味,被他轻松的笔调,掩在了文字背后。


《时间笔记》分三辑,入选的150首诗,几乎每一首都被梁平系上一个扣子,在这些扣子里,由反对关系、矛盾关系、预设与反预设关系形成的二元对立,最终又由他自己亲自解开。一扣一解之间,那些事物如分子原子一样,在时空中翻转,行走,以各自不同的形态,完成着共同的生命意志,由感性世界最终到达睿智世界。


“我睡在一张纸上/夜色调的墨不是黑。/睡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都拼接成汉字,清瘦、饱满, /或者残损,那是我一生健全的档案。/纸上复制的我,有锦江、峨眉, /峨眉山下那个酒店的遗址。/我在纸上的一咏三叹, /被他人提及、自己珍藏, /成为绝唱。 ” —— (第一辑《点到为止》之《一张纸上》 )


从“我睡在一张纸上”这样一个极具新颖的想象开始,到“睡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都拼接成汉字,清瘦、饱满, /或者残损,那是我一生健全的档案”诗人把“我”这个短暂脆弱的个体生命融入到了更为恒久的无生命事物中,获得一种极为深刻的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共鸣和流转。在这样的共鸣流转中,一种新的强有力的生命力被生成“纸上复制的我,有锦江、峨眉, /峨眉山下那个酒店的遗址”读到这里,我们似乎能感觉,夜风徐来,那风似乎是弯的、柔软的,透过酒店的窗子,从“我”的身前抚摸到身后。接着,诗人在结尾处放空自己,站在“我”之外看着“我在纸上的一咏三叹, /被他人提及、自己珍藏, /成为绝唱”语言的再现性,在这里通过想象穿透现象,再向另一种现象过渡。


诗人通过想象和联想,把普通的“我”和特殊的“我”联系起来,把生动具体的直接感觉表现出来,物化出来,并把那些不易觉察的缝隙,用暗力撕开它,让一种完整的结构和情节,成为一种自由的创造。这种一次次努力从生活深处析取出的清晰感,是带给我们的最特别的文学元素。


梁平的诗很少涉及那种宏大概念、感情强烈的,但是在知觉的敏锐、感情的细致以及表现的微妙上却时常凌驾于上述的诗。


“南河苑发生过故事,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 /走的那人的钥匙, /交给了来的人, /没有照面。/来的人封存了所有的故事, /故事就结束了。/院子里树木疯长, /树与树之间保持距离, /并且心心相映。/和睦不是勾肩搭背, /而是默契。/比如左邻右舍, /谁也叫不出谁的名字, /过道上一个微笑、侧身, /就没有摩擦。 ” —— (第二辑《相安无事》之《蛰居哲学》 )


诗一开始的切入点非常独特,“南河苑发生过故事,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 /走的那人的钥匙, /交给了来的人, /没有照面。/来的人封存了所有的故事, /故事就结束了” 。诗人这里的以虚托实,让我们仿佛能够感觉到,很多人在其中影影绰绰。接着诗人以树与树的距离来隐喻人与人,以及邻里相处的哲学之道,“院子里树木疯长, /树与树之间保持距离, /并且心心相映。/和睦不是勾肩搭背, /而是默契。/比如左邻右舍, /谁也叫不出谁的名字, /过道上一个微笑、侧身, /就没有摩擦”对“蛰居”的拷问,以正


反两面呈现,构成了当代小区和邻里生活的简图和缩影,直到最终抵达一个确定性终点。即由细节共同构成“居”的生活状态“蛰居哲学” 。


这首只有16行的短诗,反映了现代人一种深沉的需要和心理策略,回避走近,渴望距离。诗中人与人的沉默和距离既是现实层面的,也是心理层面的,这给诗人最终的铺设预留出了空间。人的循环往复,邻里蛰居的哲学之道,都深含其中。它让我们的阅读不仅停留在字面语言,平面地欣赏它,而是想要寻找和探求语言的外延和拓展,因为这些表面质朴的语言,却是诗人人生世态万象的凝聚。


梁平擅于以空间或时间来看待生活,将生活的模糊和偶发的感觉转化为一个确定的意象。


“一片树叶, /悬在半空很久了。/去年的画家, /画我今年的心境, /自由、慈祥,心无旁骛。//我悬在半空, /凌空的舞蹈无须喝彩。/在半空中写诗, /我的诗改变了模样, /别人不认识,我认识自己。//一块石头飞起来, /抛物线与树叶擦肩而过。/石头落下,碎了, /树叶化成云, /天空好蓝,好晴朗。 ” —— (第二辑《相安无事》之《一片树叶在半空》 )


诗人把一片树叶始于圆周上的一个点“一片树叶, /悬在半空很久了”再走向“我”这样一个中心,“去年的画家, /画我今年的心境, /自由、慈祥,心无旁骛”走向一个行动,“我悬在半空, /凌空的舞蹈无须喝彩。/在半空中写诗, /我的诗改变了模样, /别人不认识,我认识自己”在这个行动中,所有附属行动都聚集起来,得到最后的完成“一块石头飞起来, /抛物线与树叶擦肩而过。/石头落下,碎了, /树叶化成云, /天空好蓝,好晴朗” 。


一首诗的意义可能是个人性的,也就是说它表现了一种个性和心灵状态。但它同时又表现了一种共性,因为这样的共性,让读者的目光与诗人的目光不停地对接。在对接中,诗人的思想从文字里水波一样漫开。于是,一片树叶不再是普通的一片树叶,通过树叶,读者读懂了与诗人一起想象出来的别的什么。譬如它更接近天空,带了佛的特质;譬如树叶成为诗人的一种凝固的情感形式,是使情感更长久的存在。


梁平不愿意在一个完整的故事结构里被框住,而是喜欢在不同的时间线里,放进不同的情节和故事,让视角从一元走向多元。


“那只蝴蝶应该是皇后级别, /在南岳半坡的木栏上,望着我。/过山的风骤然停息, /它的两翅收敛成屏风, /惊艳四射。我不忍心惊扰它, /感觉我们之间已成对视, /时间在流走。//一个道姑从我身边走过, /一个和尚从我身边走过, /他们视而不见。我甚至怀疑, /那是一只打坐的蝶,悟空了, /对视只是我的幻觉。/我一步步靠近,伸手可及, /但没有伸手,戛然而止。 ” —— (第二辑《天高地厚》之《南岳邂逅一只蝴蝶》 )


这首诗以视觉闪现和视觉暗示,引导我们体验一只蝴蝶由实到虚,由有到无的境界的过渡。诗中的蝴蝶没有以物体的具体和确定的轮廓来展示,而是把看到的按照需要,抽象到各种不同的想象里。诗人甚至完全无视事物的实际空间排列顺序,成为一种不带任何外部物理世界之痕迹的抽象的结构和形体,以禅境的拓扑形状呈现着“一个道姑从我身边走过, /一个和尚从我身边走过, /他们视而不见。我甚至怀疑, /那是一只打坐的蝶,悟空了, /对视只是我的幻觉。/我一步步靠近,伸手可及, /但没有伸手,戛然而止” 。


当诗人笔下的意象用于描绘一件事物,同时它的“抽象”水平又高于被描绘事物时,意象就成为这件事物的绘画。而在诗人敏锐地感觉到观照对象(一只蝴蝶)与自身有着某种一致,蝴蝶便以生命意识和生命力的一种暗示出现,成为另一种集中强化了的生命。


研究一首诗,主要看这首诗是否有它独有的境界?是的话,那是什么境界?另一方面,在视角和切入点上,他有怎样的独创性?真正卓越的诗总是把我们领入使我们感到惊讶甚至震撼的新境界而因此扩展我们的感性。


“北京很遥远, /我在成都夜深人静的时候, /曾经想过它究竟有多远?/就像失眠从一开始数数, /数到数不清楚就迷迷糊糊了。/我从一环路开始往外数, /数到二百五十环还格外清醒, /仿佛看见了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 /看见故宫里走出太监和丫鬟, /我确定我认识他们, /而他们不认识我。/于是继续向外,走得精疲力尽, /北京真的很遥远。 ” —— (第三辑《天高地厚》之《北京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


诗人看似很平静的笔调,简练地叙述和描述着对于北京遥远的概念,浓缩的情绪被他掩藏在文字里。诗人以慢镜头展开,语调真切自然地引着我们往前走。画面的过渡,也不是急剧的,而是平稳的、逐渐的,它在“我”与“北京历史”的两种因素动态的比例关系的广阔比率中展开,把北京从现实过渡到历史的深厚里。最后结尾“于是继续向外,走得精疲力尽, /北京真的很遥远”这里的隐喻和象征,有着语言的双重指涉性。这首根据自己体验的综合图景,借助虚构借助想象力创造出来的诗,其视角的独特与新颖,具有一定的开拓性和美学意义。


《时间笔记》透过诗人世界观的三棱镜来概括现实的各种现象,诗的内部微妙幽深、空间阔大,显示出他超常的洞察力和表现力。诗人的体内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能量,善于把一切置于流动不居的世界中,由我、物二维结构,演变为我、物、世界三维结构。在冲突的选择里面,在人物和万物的关系里面,以及在登场人物的遭遇里面,因为诗人敏锐的感受力,使它们各自成为通往未知和复杂事物的媒介体,新的不解之物、意外之物和异乎寻常之物的交汇点。


现实世界的好东西很多,诗不同,它非常抽象并且跟孤独相伴,暗示了一个人的生命消耗和生活享乐不成正比。而对于梁平来说,一人、一屋、一瓢饮或是一壶酒,就是一个世界,当然一支烟也是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