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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如意》:一部书写羌人历史与个体灵魂救赎史的力作

2018-10-22 10:10:06        文艺小编

孟岩岭

《寻找如意》的故事背景是2008年发生的那场震惊世界的汶川大地震。四川西部的一个羌族乡镇木耳乡在地震中遭受了灭顶之灾,而灾后出现的一个孩子模样的“小鬼魂”(书中称为“那孩子”),让整个木耳乡陷入疯狂与恐慌之中。在各种尝试驱赶走“那孩子”的办法都失败后,乡长嘉木按照羌人古老文献《释比图经》的指引,开始了寻找能够制服“那孩子”的宝物、传说中的如意的历程……随着故事的层层推进,一部羌人的神秘历史逐渐展开,与之相伴的,更是一部主人公嘉木追寻灵魂救赎的动人心魄的历史。

(一)

寻找如意的旅程是从木耳乡开始的,主人公嘉木和妻子钟秋一路向东,经中原腹地北上,到达内蒙古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此后又穿越茫茫草原、沙漠和戈壁,经内蒙古进入甘肃、青海,最后又南下回到川西。这场几乎横贯整个北中国的漫漫寻宝之旅,同时也是一步步解开羌人古老而神秘历史的过程。书中多次出现神秘的歌谣:“我的先人从远方大草原上来/骑白龙马/持青锋剑/与恶魔大战七天七夜/身负重伤,血染征袍/带着族人风一样地朝大山里奔逃……”歌谣充满隐喻,主人公嘉木寻找如意的历程,其实正是一点点破解羌人历史密码的过程。读者随着嘉木的一次次历险,穿越幽深的历史隧道,发现了一个古老民族荡气回肠的迁徙史。

小说用历史与现实交错的方式,展示了羌族的悠久历史和丰富多彩的文化,堪称一部生动的羌人民族志。同时,作者也不无焦虑地展现了在现代城市文明的冲击下,古老的羌族文化所面临的挑战和困境。小说主人公嘉木的父亲老嘉森是羌人著名的释比(巫师),他对释比文化的固执坚守和一次次试图用它来解决现实问题的尝试,象征着羌人传统文化的顽强生命力和力求融入现代社会并发挥作用的努力。而老嘉森的儿子嘉木,则是走出大山受过现代高等教育,之后成为木耳乡乡长的年轻一代羌人。对于自己民族的传统,嘉木表现出既抗拒、疏离,又敬畏和留恋的矛盾心理。这种矛盾通过一次次父子之间的冲突表现出来。嘉木曾因为自己是释比的儿子而受到他人的嘲笑,他内心深处对释比那一套也并不相信,如他曾不止一次冷冷地对父亲说,“现在是什么年月了,还来(释比)这一套”。但当他走上寻找如意的旅程后,他开始慢慢理解了父亲,对自己的民族文化也产生出越来越多的眷恋和认同。与此同时,面对现代文明对更为年轻一代羌人观念和价值观的影响,嘉木也表现出了难以理解和某种程度的抗拒。比如,当他的儿子小嘉夂坚持要学习芭蕾舞并要买一双红舞鞋的时候,嘉木勃然大怒,认为儿子简直是丧失了羌人男子汉的本色。嘉木内心的这种冲突,正是现代文明冲击下年轻一代羌人所共同面临的文化困境,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他们时常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以“他者”的视角来审视自己民族的历史和文化传统的,他们有时不可避免地带着现代性的傲慢,对传统轻率地加以否定和批评,但随着他们对自己民族历史的了解越来越多,他们又很快成为民族传统的“自己人”,他们开始反思自己,并尝试着与传统和解。

小说的作者对这种文化认同的困境进行了生动的描写,通过一次次具体事件中的嘉木父子的冲突来展现这种文化选择和认同上的焦虑和调适过程,这无疑拉近了读者和具体地域、场景中人物的距离,让这种焦虑变得触手可及,切近可感。不过,有时候作者也会跳出小说的场景,以一个近似人类学学者的旁观者的口吻对羌人传统与现代文明的冲突加以评述,表现出冷静的文化中立者的立场,但作为小说家,作者仍在很多时候无法遏抑其对羌人传统的赞美和温情。

(二)

《寻找如意》是一部人物众多、多条故事线索交织在一起的大书,贯穿整个小说的,是一显一隐两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学意象,即“那孩子”和如意。

与始终在云里雾里、让人难以捉摸的如意相比,“那孩子”的形象则要鲜明、清晰得多。小说开始不久,“那孩子”就出现了,眉目不清,但有孩子的模样和神态,时常“吊在野战军用帐篷顶杆上荡秋千”。此后,它开始频频现身,在野战军用帐篷里,在李守民军医的手术台上,在与老嘉森的争斗中,在嘉木老式军用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上……作者对“那孩子”浓墨重彩的描摹,显然并不是要让读者相信真的在大地震后的出现后如此骇人听闻的灵异事件,而是要以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赋予“那孩子”以象征意义。小说中的这个小鬼魂“那孩子”至少具有两层隐喻:第一层是集体创伤的隐喻,它是大地震后木耳乡失去孩子的父母们内心深处无法消除的伤痛。作者借小说中人物苍白的话,明白地说出了这一点,“那孩子”的出没,不过是“心魔”,“是一种癔症,集体的癔症”。第二层是个体的隐喻,是主人公嘉木内心深藏的不安和愧疚。关于后者,是作者着力要表现的,但也是一开始被作者有意深藏的。小说的主人公嘉木,是作为抗震救灾典型人物、“英雄的木耳乡乡长”登场的,他冲在抗震救灾的第一线,公而忘私,奋不顾身,正直憨厚,但随着小说情节的展开,作者向读者渐渐展露了嘉木隐藏在光环阴影下的另一面。读者仿佛在阅读一部侦探小说,草灰蛇线,若隐若现,随着作者抽丝剥茧,一步步接近事情的真相。

大地震中,木耳乡中心小学教学楼倒塌,300名孩子殒命,而这座教学楼,正是嘉木做乡长时建设的。教学楼建设中的秘密,是嘉木心中难以抹去的不安和愧疚的源头。教学楼的承包商是当地的地头蛇弹懵子,一个混迹于黑白两道的恶棍,嘉木迫于省城“大领导”的压力,违心地将工程承包给了他。作为报答,弹懵子送给嘉木的情人杨媚一套位于省城成都的商品房(被杨媚称作“我们的温柔糜烂之乡”)。这让嘉木心存不安,但他还是侥幸地认为,自己并没有要弹懵子的房子,房子是他送给杨媚的,自己只不过是在杨媚的 “温柔糜烂之乡”里与她约会罢了。

不安的种子一旦种下,终究会有破土而出的一天。嘉木踏上寻找如意的征程后,一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盗墓贼、偷猎者、隐居的老人、藏地的活佛、赫哲族的女巫、当年父亲的情敌苍白……善与恶、美与丑、贪婪与欲望、正直与圣洁,所有这一切都在他的内心碰撞、搏斗,他开始检视自己的灵魂,重新审视深埋于心的那个秘密。再次回到木耳乡,他与弹懵子最后的殊死搏斗,让他终于明白,恶是无法掩盖的,大地震能摧毁、掩埋一切,但却无法掩埋一个人的“心魔”,只有把“良心账算清楚的时候”,一个人才能真正感到幸福。嘉木最终选择自首,在那个神秘的灰色院落里,失去自由的嘉木却再也见不到一直纠缠自己的“那孩子”了。作者以这样富于象征意义的方式告诉读者,如意找到了,它不是什么有具体形状的宝物,其实,如意是人世间的正义和人类内心的良知。寻找如意的过程,不过是重新找回正义与良知的过程,小说的主人公嘉木最终完成的是一场灵魂的救赎。

嘉木是作者塑造出的具有典型意义的文学形象,他的身上,既有正直、善良、坚持原则的一面,同时也有软弱、妥协和在诱惑面前把持不住的一面,可以说,他是个集人性高贵和人性弱点于一身的人。这种并不完美的人,更加真实可感,也使得嘉木的所作所为,更易引起读者的理解和共鸣,让他们在唏嘘感叹中不禁反省一下自己,如果自己也身处嘉木的地位和境遇,是不是会和他一样?是不是能比他做得更好?

(三)

作为一部上下册、60多万字的大书,《寻找如意》的结构、语言和讲故事的方式,也是值得分析和探讨的。

以寻找如意为情节推动的“发动机”,在书写羌人秘史和主人公灵魂救赎史两条主线之外,小说还交错分布着多条叙事线索和多组的矛盾冲突。比如,有父亲老嘉森与师兄苍白的一世恩怨;有嘉木、妻子钟秋和情人杨媚三者之间的爱恨情仇;有刘大卯、佟友、金山校长之间的勾心斗角;有母亲石妞谜一般的身世和与老嘉家三代人的爱怨纠葛……这些叙事线,或是沿着时间的历时性顺序展开,或是按照空间分布横向铺陈,如纵横交错的经纬线,编织出一幅细密、繁复、瑰丽的世情画卷。这样的结构安排,无疑增加了作品的厚重感和丰富性,使得小说具有百科全书般的恢弘气魄。这或许正是作者的雄心所在,他要展现一幅喧嚣的浮世绘,一场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文学盛宴,一部宏大的民族志。

小说运用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浓墨重彩刻画的“那孩子”,亦真亦幻,带领读者在真实与想象的场景中快速转换。小说讲故事的方式,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借鉴和吸收了民间故事的表达方法,环环相扣,引人入胜。比如,小说中对老嘉森与师兄苍白斗法的描写,两个百岁老人老扎西和白陶翁争夺大西北最长寿老人的恩怨等等,都极具民间故事的传奇性。至于小说中大量引用的民间歌谣,更是增加了作品的新奇感,散发出浓郁的民间文学特色。

这种民间文学的叙事方式,带给读者独特的阅读体验。真实的汶川大地震的故事背景,以及细腻生动的社会场景描写,把读者带入现实主义的审美意趣中,但一系列出人意表的传奇故事的展开,又使读者带着好奇心发问: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真有这样的事吗?但当我们读完整部作品,我们就会明白,这种追问并没有多大意义,或者说,作者其实是有意诱使读者发出这样的疑问,他为读者安排了一场认知游戏,最终想让读者明白的是:文学的真实不同于现实的真实,这些看上去或神奇或荒诞的故事,其实比我们司空见惯的日常事件更加接近生活的本质和真相。

最后不得不说的是作品的语言。四川方言的运用,使得小说带着乡土文化的馨香。比如小说中多次出现的木耳乡特色美食:红油泼骚鸡公和竹筒酒,单单是这几个字,就让读者仿佛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麻辣鲜香和清冽甘醇。再如,表示“往死里胡乱折腾”,说“翻秋奔死”;表示“吃回扣、占便宜”,说“吃魌头”;表示“一心一意”,说“巴心巴肝”;表示“低人一等”,说“像个秋儿似的”;等等。这些方言的使用,不仅贴合小说中人物的身份、性格,也使得小说的语言生动活泼,具有普通话表达不出来的、富有地方特色的俏皮和灵动。

在汶川大地震发生十年之后,《寻找如意》这样一部力作的问世是让人惊喜的。文学评论家汪守德认为,这是“一部反映了作者独特文学追求的,思想内容上比较厚重的,具有批判精神和艺术才能的,具有较高的文学质量和艺术价值”的作品。相信它能够成为十余年来众多以汶川大地震为背景小说中极具特点的一部,也因此能够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和长久的回味。



(孟岩岭,史学硕士,副编审,著名学者,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副总编辑)